诸君且坐,老夫今日不讲八股,倒想与诸位说说“水”这门学问。
老夫生平最留心者,一为治水,二为观海。治水,是在兴化知县任上,日日与堤埂、闸坝打交道;观海,则是编纂《海国图志》时,夜夜对着西洋海图钩沉索隐。说来也奇,这两件事,竟在老夫胸中汇成一道理:治水与观海,皆是以人心测天心,以人力顺天力。
老夫初到兴化,正值大水为患,里下河一带哀鸿遍野。那水不是从天上来的,却是从堤下渗出来的——河床日高,堤身日矮,此非水之罪,乃人未识水之性也。老夫亲督民夫挑土筑堤,堤要筑得厚,更要筑得缓,使水势有回旋余地。乡人笑我:“魏老爷读书人,哪懂挑泥?”老夫答道:“读书人正因书读得多,才知水势有涨落,天时有利钝,岂能以一纸公文断言旱涝?”那一年秋汛,堤固如铁,稻花遍野,乡民呼曰“魏公堤”。其实何处是老夫之功?不过是顺水之性罢了。
后来编《海国图志》,老夫愈觉“顺性”二字之重。欧罗巴人绘图,不独画山川,更画潮汐流向、季风轨迹,看似琐碎,实则处处是天地之性。有迂儒骂老夫“师夷”是舍本逐末,老夫只问一句:夷人知水之性,故能操舟万里;吾人不知海之性,则连自家海岸线亦模糊不清——此非船炮之差距,乃眼界的差距也。
老夫在兴化日,还留意盐政。泰州一带盐场,灶户煮海为盐,其苦尤甚。有司只顾征课,不恤灶户。老夫抚案叹息:盐出于水,而利归于官;灶户溺于水,而税不加免。此非官场不明,实是制度不恤民情。治水治海,终要治到人心上。
说来说去,诸君若问老夫平生所得,只八个字:**知天地之性,尽人事之诚**。若再添一句,便是《海国图志》序中所言:“为以夷攻夷而作,为以夷款夷而作,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。”诸君今日读书,不必尽学老夫,但望诸君记得——水无常形,因势而导;学无定法,贵在致用。如此,方不负“治事”二字。
天下水患,岂惟江河?——从兴化垛田到《海国图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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