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曾想扬州推官一任，竟得与泰州山水结缘。那年清明过竹西亭，见亭柱苔痕犹带雨润，恰似渔洋山房旧壁。当时随口吟了半阕《忆秦娥》，未有成篇，倒是亭畔老梅开得极盛，枝影横斜入水，恍若倪迂画境。后读杜牧之“谁知竹西路，歌吹是扬州”，乃知此地古来即是诗家魂梦所系。惜我当日行色匆匆，未及细看城隍庙前社戏散了未散，只闻得市廛间饼饵香混着运河水气，扑面而来。

闻说泰州旧俗，上巳前后，士女多携青精饭游北山寺。此制或承古礼，然我尝见老妪以荠菜煮鹅卵石，云可愈头风，殊为奇异。去岁有门生自海陵来，言及水关外盐艘鳞次，舵工皆唱《打硪号子》，声震云表。我笑曰：“此便活画出一幅《漕运图》耶？”忆自家昔年督视河工，见纤夫赤足踏冰，心常恻恻。想盐铁之利，终是苍生血汗所凝，吾辈摇笔吟风月时，或当存此一念。

曩闻海陵红粟之语，出骆宾王檄武后文，用枚乘《谏吴王书》旧典。彼时骆丞实任临海县丞，非海陵也。但泰州仓廪丰实，自古而然，运河舟楫夜泊如雁阵横斜，舟人篝灯煮鱼，香闻数里。此等景致，较之京师九门米粟如山，别有一种江湖野趣。犹记某岁中秋，与同官泛月濠潼，水气澄鲜，忽闻芦管声呜咽，似诉客愁。叩之，乃一老兵，自言随施琅将军征台时曾至澎湖。

舟过城东，见古槐虬枝如戟，乡老谓是前朝物。余揣其阅历，当见南宋之烟水，元明之兵燹，今巍然犹在，而人间已换几度春秋。昔欧阳永叔治滁，记醉翁亭四时变幻；晏元献罢相居扬，犹作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之叹。人事代谢，原与草木同枯荣，然诗心文脉相续，便如这濠河活水，千年不涸。

乱曰：我辈今日所历之市廛烟景、船舶号子，百年后亦成后人眼中“旧时月色”矣。寄语后来君子：莫道渔洋只说神韵虚玄，此中自有苍生冷暖在。且待月满西楼时，试煮新茗，听橹声咿呀过虹桥——此便是吾乡可传之秘也。

渔洋山人识于扬州官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