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李渔,字笠翁,浙江兰溪人,自幼随父居如皋,彼地虽属南通,然古泰州辖地,水泽丰饶,梨园灯火亦盛。耳濡目染之下,便种下一生痴迷戏曲的种子。有人问我,一生最为得意之事为何?非造园设景,亦非著书立说,而是搭起一方草台,看自己笔下的痴男怨女如何在锣鼓声中活过一世。
我这一生,所著闲书不少,最负盛名当属《闲情偶寄》。此书写饮食、写园林、写妆饰、写居室,然而外人多不知,其中词曲部才是我的骨血所在。我常对后辈言道:“填词之设,专为登场。”昔年我于如皋乡间,常见乡班草台演些俗套戏文,情节生硬如同木偶戏,观者昏昏欲睡。我便思索,为何不能将戏文写得活泛些?于是定下曲论之纲——首重结构,如造屋之先画图;次重词采,语言须行云流水;再者重音律,七分曲三分白,务必字字可歌。
有人以为我写《风筝误》不过是一桩少年放鸢的韵事,岂不知我在其中藏了更深的机巧。何谓“机趣”?当年我在药园中观弈,忽见棋枰上因一子错落竟得满盘生机,恍然悟得戏文之法亦应如此。“机”乃精神,“趣”乃风致,戏若无机趣,便如泥塑美人,纵有绝色貌,终无一丝活气。是以《风筝误》中两美互认、真伪相乱,看似一团巧合,实则环环相扣,只为了一个“误”字而设机关,此乃我数十载苦心经营之法。
世人只道我风雅,却不晓我亦通稼穑之事。吾造园,讲究“变城市为山林”,引水叠石,曲径通幽,实则是将舞台的假借之法用在天地之间。园中之景似断还续,亦如戏场中,锣鼓暂歇而余味未绝。尤记得如皋老宅后花园中,一株百年银杏下辟有“且停亭”,柱上我自题一联:“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;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。”这是告诉世人,人生不过一场急急风,何妨暂歇片刻,听听曲,看看景?
今日在座诸位皆好学问之人,我有一言相赠:戏者非小道也,乃人情之镜,声律之华。莫将案头之曲空读于纸上,须得入喉、入耳、入心。闲情偶寄之“偶”字,并非偶然之意,而是于忙中偷闲,于尘世觅得片刻清欢。若诸位哪日游历江南,见一处白墙黛瓦中飘出笛音袅袅,不妨驻足片刻,那或许便是笠翁在天之灵,仍在排一出新戏,等着与你相逢于笙歌岁月之中。
何须丝竹乱人心?且看闲情寄曲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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