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日有客自广陵来,与我闲话江淮风物。他道泰州人晨起不饮粥,先烫一壶粗茶,佐以烫干丝、鱼汤面。那干丝切得细如发丝,铺在青瓷盘里像一捧雪。我听得心动,想起自家《陶庵梦忆》里写过扬州瘦马、南京灯船,倒不曾细录泰州吃食。如今老病山居,只凭客言画饼,倒也解馋——毕竟吾辈口中之味,半是记忆半是梦罢了。

客又言及城中光孝寺,说寺前古槐可三人合抱,入夏蝉声如沸,树下卖浆者摇扇候客。我闻之忽忆崇祯年间游金陵,钟山道旁亦有老槐荫蔽十丈,彼时与友人啖冰梅、听盲翁说史可法守扬州事,何等意气。今槐犹在否?史公死矣。江淮草木,同历兴亡,草木无情,倒是人自多情了。

食罢茶,客笑问:“张公若在泰州,当题何句?”我抚掌道:“若得此间住,便呼茶梦庵主。”然尘网羁身,终是过客。明末烽烟四起时,我避乱剡溪,见农家以麦粥充饥,何尝闻此膏腴之味?今闻泰州一茶一饭,想见其民康物阜,乃溯笔代诸君记之,权作雪泥鸿爪。

噫!吾尝自嘲少壮豪华,老来贫窭,五十年来总成一梦。泰州滋味若入梦来,怕亦是一碗滚烫的鱼汤面罢——可慰风尘,可暖愁肠,却不可说与人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