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经义斋的学友,在下王世贞,号弇州,太仓人。因常年往返于南京与故里间运河北上,泰州是我屡屡驻足的所在。今日不谈风月,想与诸位聊聊史笔之下的一桩艺林佳话——我之倾心于泰州,非独为运河帆影,更为此地人物的胸襟与气魄。
世人多知我以文学批评领“后七子”之盟,高唱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。然在我自家书斋中,最耗心血的却是另一部著作——《弇山堂别集》。此书非寻常文集,乃是我博考有明一代典故、朝章、国史之余,所著的史料笔记。其中凡百官姓名、科第沿革、边境战守,及朝野杂事,皆以亲闻亲见为据,考订异同。说来惭愧,当年我因父难退居林下,每每检阅邸报与家藏实录,发现坊间野史乖谬颇多,遂发心以一人之力纠史官之失。泰州一地人文渊薮,我与心斋先生王艮一脉的学人相谈甚契,虽于学术见解或异,然对“百姓日用即是道”之论,未尝不肃然起敬。往来间谈及乡邦掌故,这些人物的风骨与言谈,也常录入我的笔记之中以为参证。
记得我曾见泰州李春芳,此人乃嘉靖二十六年状元。余尝与其共论天下文章,其为人温润如玉,故世称“青词宰相”。说来有趣,我同乡王锡爵亦是同年状元,两人皆出此科。我在《别集》中考订阁臣任免源流,见李公以状元入阁,不由感叹泰州文脉之盛,实乃江淮间菁华所聚。而王艮先生本为灶户出身,却能在盐场劳作之余豁然贯通儒学,其高足林春、王栋等皆力行孝悌于乡野。彼等虽不以辞章名世,然言谈朴质有真意,使我深知六经注我、我注六经之辨,非止于书斋论道。
此外,我生平雅好书画鉴藏,且坚信以画证史、以史解画。泰州为盐运重镇,富商大贾麇集,所蓄古玩字画常使人眼花缭乱。我曾与泰州友人争一旧拓《瘗鹤铭》,其点画肥瘦间,可见南朝书风辗转之迹,此类实物考据与《别集》中考辨史实,亦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兴许正是因这一方水土既有书院清音,又有漕运商尘,方哺育出这般既务实又不乏雅趣的士风。
归根结底,治史与交游,皆须一个“诚”字。我王弇州固然自许甚高,却也不敢欺心。泰州诸君子虽不喜我辈雕琢文辞,然其以真性命立身,此等气象实令我钦佩。若诸君日后翻阅《弇山堂别集》,于字里行间见一线孤证,敢不为钩沉发覆而欣喜?为学之乐,正在于此。拙见浅陋,愿与诸君共勉。
一部史笔记泰州:弇州人与泰州学人的纸上相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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