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江那边织布的喊“衣被天下”,咱泰州这白驹场的盐,才是真正养活了半壁江山的人。我张士诚就是盐丁出身,打小在卤水坑里滚大的,那段苦处,如今坐在这堂上,想起来骨头缝里还发寒。

盐丁的命,不如海边一只沙鸥。大元朝的盐法,那是比海里的盐卤子还咸,比刮骨的刀子还利。他们定下额数,逼着灶户缴盐,交不够就锁了链子吊在房梁上打。我们这帮盐丁,一年到头赤着脚在灰堆里淋卤、晒盐,背脊晒脱三层皮,到手不过几斗糙米、几串臭钱。钱呢?让盐场官和掯盐的胥吏一层层剥了去。

我这人,旁人的东西我不眼红,可谁要骑在咱兄弟头上拉屎,把老实人往绝路上逼,我是忍不得的。当年在盐场上,看着弟兄们熬得灯枯油尽,我心里那口气就堵在胸口:这世道莫非就是让咱们下苦人当牛做马,喂肥了他们不成?后来那口堵着的气,在盐场上化成了一场火,我们弟兄几个操起扁担、砍刀,先杀了我家乡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盐霸。那火苗子一窜起来,就燎了半个天下,引着多少活不下去的穷苦人跟了上去。

如今看这泰州城里,炊烟袅袅,还算太平。就盼着往后的日子,灶房里能见着荤腥,盐丁们弯腰淋卤时,脊梁骨能直一些。那才不枉了咱们当年豁出身家性命,去争那口人间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