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乡安丰场的灶户,你们怕是没见过的。他们日夜守着盐灶,汗水与海水混在一处,脊背晒得如盐板一般白花花的。曾有门生问先父:“百姓日用即是道,那灶丁煮盐也是道么?”先父笑而不答,只指了指灶膛里跳动的火——那火舔着铁锅,锅里盐花凝结,如雪如霜。我后来想明白,那盐花便是天理在人间的模样,何须向外求呢。

我记得嘉靖年间一个秋日,安丰场忽起大风潮,海水倒灌,灶舍漂没无数。那些平日里低头煮盐的人,竟互相搀着往高处走,有老妪抱着盐罐不肯撒手,说是祖上传下的“引盐”凭证。我那时年少,站在堤上看着,心里又酸又暖——人呐,即便濒死,念着的还是生计与传承。

先父当过灶丁,知道灶户的苦。他说学道不是躲进书斋里空谈性命,要去灶火边、田埂上,看看百姓怎么活。后来四方来学的人渐多,有贩夫走卒,也有酸腐书生,先父从不拒人,常说“人人可成圣”。我承继此学,在泰州讲论数十年,所欣慰者不是门庭有多热闹,而是见着好些粗手笨脚的乡下人,听了几句“致良知”,眼里能亮起来。

如今我老了,在安丰场的老槐树下坐着,看盐船在河道里来来往往。那船橹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是土地在说话——泰州这块地,既生盐卤,也生道理,若能解得灶丁心头的苦,那才是真学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