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师心斋公尝谓:“道一而已矣,百姓日用即道。”某从游日久,愈觉此语如拨云见日。世人每把“圣学”说得高远,仿佛尧舜周公另有秘传。先师却指着头巾、布袍、炊米、汲水说:这不就是道么?譬如农人耕田,他知土宜时令;织妇理机,她懂经纬疏密——因时制宜,便是良知活用。那田间的汗、市井的笑,都通着圣贤血脉啊。

我泰州僻处江淮,所居者灶户、盐丁、舟子、樵夫之流。某尝自问:若道在读书卷上,此辈终生未握一卷,岂不永堕暗昧?先师一言解我执缚:“童子捧茶是道,童子让茶亦是道。”让之者敬,捧之者谨,这敬与谨,难道不是活泼泼的天理么?于是始悟:圣人之学原不在高阁,而在众人不知而能行的“良知”里。观阡陌间担水负薪者,人伦日用,无一处非学;无一处非道。

某平日居乡,喜与贩夫走卒同坐语。彼言某处桥坍碍行,妇人言新米价贱难偿——皆身心切要之学问也。讲书若离此而论《周易》,解经若背此而谈《尚书》,终是隔靴搔痒。先师立“淮南格物”之旨,曰“格物者,安身也”,即是教人先安顿自家身心,方能治国平天下。身与天下本是一物,岂有身不安而能安人者?此语看似平常,实如砥柱。

吾辈讲学于盐运舟楫之间,常遇老妪稚子立听。有担盐翁问:“闻说圣人在上,俺贩盐为业,算不算得道?”某应声曰:“秤平斗满,童叟无欺,此便是圣人之道。”翁笑而去。后来方知,这便是孔夫子说的“能近取譬”——道不远人,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也。阳明夫子云“满街都是圣人”,非虚言也。正因良知人人具足,故圣人不在高堂,而在庖厨、在舟车、在寻常往来的心肝里。

某常思,学问至广大处,乃是极精微处。若使一乡之内,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、买卖公平、守望相助,这便是唐虞三代了,哪里要另寻高远玄妙之道门?诸君在书院中读书,切莫把经史只当文章看。且观自身日用——晨起洒扫,可是敬?奉茶待客,可是义?临财毋苟得,可是廉?把圣贤言语一一在事上磨,方不负先师“百姓日用即道”八字真传。某虽驽钝,愿与同辈共践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