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见教了。老朽黄葆年,泰州人,自少闻王心斋先生布衣讲学之风,心向往之。后来师事李龙川先生,得闻周太谷先生之学,统三教之归,合儒释道为一体,遂终身为斯学驰驱。人都称我“归群先生”,那是我晚年设帐讲学的地方——我本是清季一书生,能做的,不过把这点学问的灯传下去罢了。

有人问:太谷一派与泰州有何干系?这话问得好。泰州古称海陵,运盐河穿过城北,城中有安定书院,城外有王艮先生的祠堂。心斋先生以灶丁之子崛起草野,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开了一派平民哲学的气象。我辈太谷之学,尊心性、重践履、通三教,与心斋先生一脉,路数虽不尽同,精神却是一贯,所以学界也有“新泰州学派”一说。讲学归群草堂时,我常对门人说:学问若只在文字间讨生活,便是死水;要在身心性命上做功夫,方是活源。

我笃信“心息相依”四字,此乃圣贤传心之要。周太谷先生有言:“万物皆备于我”,非是空话,是要人在静中体认、动中磨炼,将恻隐羞恶、辞让是非之心,时时发见出来。老朽一辈子的工夫,大抵在这“发见”二字上。所以讲《论语》、注《大学》、订《中庸》,从不曾悬空说理,总要归到伦常日用、经世济民上头来。《易·系辞》有云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太谷之学也讲阴阳相须、知行并进——不是两截事,是彻头彻尾一件事。

泰州的水土养人,也养学问。海陵红粟,那是枚乘《谏吴王书》里的旧典故,说的是粮仓丰实的老话,后人用得多,倒忘了原是文章家的比喻了。我常与门人说:一方水土有一方之文脉。泰州地近盐场,商贾云集,百姓杂处,所以这里的学问不尚虚玄,讲的是“日用”,讲的是“安顿”——这便与太谷学派的“立身行道”暗暗相合。老朽少年时走学于扬州、苏州之间,见各地书院林立,独觉得泰州学人身上有一种朴拙之气,不务声华,只管下学而上达,这正是圣贤血脉所在。

我的著述,不外乎理窟中的心得。《归群草堂文集》若干卷,是我晚年讲学之余随手所记;又有《诗经读本》一种,是教门人读诗时随文起例,不为考据,只为兴发人的性情。若说有什么主张,不过“学以至圣”四字而已。圣贤是学得来的,不是天生成的;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此语虽旧,放在今日,依然如春雷震耳。诸君生于文教昌明之世,莫小看了这门学问——好好的把身心放在伦常日用中做工夫,便不辜负生在泰州这片土上了。老朽年老,不能多谈,只望此心此理,万古同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