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小友,老朽柳敬亭,泰州人氏,少年时便爱在城门口听人讲古。那时节,南来北往的盐船泊在运河边,船工、商贾、贩夫走卒聚在茶馆里,一盏粗茶,听我说上几段隋唐好汉、水泊英雄。有人说,说书不过是“耍嘴皮子”,老朽不认。说书人说到底,是替古人传话,得把书里的魂魄请到当堂来,叫听客忘了自己在茶馆里,只当亲眼见了那金戈铁马、儿女情长。

我年轻时拜过松江莫后光先生为师。先生教我:说书不在声高,在眼、在手、在步。目之所视,手之所指,足之所跂,皆可以代口。一句话未出,一个眼神已教那关云长横刀立马;一个字未吐,一声长叹已让那林教头风雪山神庙。这话听来玄,做起来更难。老朽揣摩半辈子,方懂得说书要“夺人之心”,先得自己钻进书里去——说那忠臣良将,心里便有浩然之气;说那奸佞小人,舌尖上都带着三分凉。

有人问我,演义多是“三分实、七分虚”,说它作甚?老朽倒要反问:何谓虚实?《三国》《水浒》虽是小说家言,讲的却是千古不变的人情世故——忠义值几钱?权谋算几何?恩怨何时了?听客在笑声里明白了,在泪眼里想通了,这就是演义的功德。我泰州百姓朴拙,听书不爱花哨,偏爱听那“善恶到头终有报”的理儿。老朽便顺着这股地气,把书本上的话,译成咱们江淮间的口语,一句“他家三代单传”,也要叹出些水乡的温柔来。

如今老朽在南京、扬州说书,听客里亦不乏左良玉、吴伟业这样的名公巨卿。可说到底,书还是替百姓说的。回到泰州老家,见运河里盐船依旧,城门口闲汉依旧,便觉得这说书的手艺,跟那盐卤一样,越熬越有滋味。小友们若要学,老朽只送一句:先做明白人,再说糊涂书。把世道人心看透了,把咱们这方水土的烟火气闻惯了,才能一张嘴,叫满座皆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