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惭愧，吾辈一生以文章名世，然亲历最震撼之事，却非文字间事，而是嘉靖年间倭警频传，故乡兴化决意筑城御寇那一段。

彼时吾尚幼，然随父老登高望野，见盐丁漕卒往来如蚁，肩石担土，昼夜不绝。城中士绅更是纷纷解囊，连寒素之家亦典衣助工——吾乡素以文脉相承，平日里士人相轻，往往为一字之工争得面红耳赤；可那城墙根下，却见平日相争最烈的两位老学究，共抬一块城砖，汗流浃背却谈笑自若。那一刻方知，《诗》云“岂曰无衣，与子同袍”，非虚言也。

最奇者，城成之后，当岁科试，兴化一榜竟出三魁。城中父老皆言此为砖石筑就之瑞气使然。吾却暗想：非城之灵，乃人之志也——外患压境时，子弟们于城头月下读书，江风卷着潮气扑面，那一声声诵读竟比太平年间更显铿锵。文章气节，原是要经些风浪才养得厚的。

今见泰州诸君忆旧，偶及此事，不觉心动。诸君生于承平之世，或觉筑城事远矣；然人心之坚，与城砖无异，此则千秋不易之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