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身安丰场盐丁,自小在灶火旁长大。那盐场之苦,说与旁人听,都道是寻常营生,可谁知寸寸白盐皆是血汗凝成?

泰州各场灶户,按例要纳“额盐”与“余盐”。官府给的盐价,不及市价三成。灶户们终日煎煮,手足皴裂,仍难糊口。更有盐官私增秤头、克扣工本,逼得灶户卖儿鬻女者,年年皆有。

我少时曾随乡人赴扬州府呈文,求减盐课。彼时府堂高峻,我等灶民跪于阶下,衣褐褴褛,如蝼蚁一般。堂上官员问:“尔等灶户,不知朝廷法度么?”我答:“民知法度,官可知灶下烟火?”那座上官吏默然无语。后来总算核减了些许,但我深知,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
圣贤说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我常思此理。百姓煮盐是道,耕田是道,贩夫走卒皆有其道。若一味盘剥,断绝民生,那便是违了天道。故我在安丰场讲学,不论贵贱,先问一句:“尔今日所行何事?”答道“煎盐”者,我便说:“此即圣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