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袁枚生平最爱两样:一是诗,二是吃。诗的妙处,在于抒写性情;吃的美处,在于唤醒舌尖。你们可知我这两样爱好,在泰州竟能一并成全?

那年我路过泰州,清晨未亮便被街巷里的蒸笼香气勾了魂。寻到一间临河茶馆,点一壶珠兰茶、一碟烫干丝。那豆腐干切得细如发丝,以滚水烫过,淋上麻油酱油,撒一撮姜丝——清清爽爽,却鲜得叫人拍案。我尝了一口便对陪我的文友叹道:“这哪里是小菜,分明是诗!淡而有味,清而有神,正是我平素主张的‘性灵’二字。”泰州人何曾想到,一碗早茶竟让我想到诗学上去了。

我也写过《随园食单》,其间收集南北佳肴,细述烹调火候。有人笑我贪嘴,我说:“饮食之道,与诗文之道相通。调味贵在调和,如诗贵在至情;火候如炼字,差一分便不是那个味了。”泰州的河鲜,更让我印证此理。那日友人在城河上设宴,烩鲫鱼、煮干丝、炒虾仁,样样清鲜本味,无繁复雕琢,却有天然妙趣。我忍不住举箸吟道:“若不勤加餐,人间那得味?”众人抚掌大笑。

泰州的文友与我诗词唱和,谈及地方菜的妙趣与文章的“真”字。我说:“真性情者,方知真滋味。一篇好诗、一道好菜,皆须有真趣、真意、真气骨。”泰州人饮食讲究本味,诗文讲究真性情,两下里倒是我性灵说的好注脚哩。

后来我写《随园诗话》,开篇便说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”,又常常引日常生活入诗。真味如诗,诗如真味——这是我大半生的领悟。我常对后生辈言: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,还须吃百家饭,才懂得这人世间的真趣。如今想起泰州的早茶河鲜,犹觉齿颊留芳。诸君若得闲,不妨也往泰州去,坐一次茶馆,吃一碟干丝,品一品这烟火人间里的活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