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,今日相聚经义斋,不论考据注疏,只讲一个“人”字。
我何心隐生而好辩,不讳言“无父无君”四字。彼时人皆惊骇,以为是叛逆之语,其实不过是看穿了礼教把戏。自圣人立教以来,三纲五常处处束缚;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——此乃何等悖谬!人本天生,何须为一人之私而折腰?天地之间,惟“人”为贵。我讲的不是君君臣臣,而是“天地交泰”的道理。伏羲一画开天,文王演卦,孔子系辞——易之精髓,在“通”,不在“隔”。上下不通,则百业俱废;人心不达,则大道难行。可恨后来儒者,硬生生把孔夫子的活学问做成了死规矩。
泰州本是盐场灶户之地,草根众生皆可为学。我先师王心斋,一个烧盐的汉子,识不得几个字,却敢提着锅碗瓢盆去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。这才是真学问!困在书斋里读断肠的文章,不如到田埂上听农夫骂一句娘。所以我聚徒讲学,不设高堂、不摆架杖,三教九流皆可入座,柴米油盐皆是话头。有人问我,何谓“明明德”?我说,你口渴了知道找水,饿了知道寻饼,这便是明德——圣人之学,本来如此。
当年我著《原学原讲》,便是在骂那些只会“训诂辩经”而忘了“所以为学”的腐儒;《聚和率教谕族俚语》更是直白——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妇人,听了也能点头。学问不在高深,在叫人活得像个人。我又曾以一介布衣,与邵御史论“仁义之辩”,满座皆惊。什么五伦五常,君臣一伦不过是后添的锁链;若人皆能自立,何必仰一人之鼻息?所以我说“君者,群也”——君主也不过是众人推举服务的首领罢了。若君不仁,那便是独夫,又有何不可诛之伐之?此非我言,乃孟子有云“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”——真儒,就该有这副肝胆。
有人笑我不合时宜,称我“异端”。我听了,只当这话是夸我。古往今来,哪一样新道理初生之时不是“异端”?阳明先生说心外无物,已是醒世惊雷;我偏要再往前走一步——何止心外无物,身外也无畏!礼教若是捆人的绳子,我便要做那把剪绳的刀子。今日在座诸位,多有研习理学、留心经济之人。我且问一句:若你生在蛮荒之地,不知典章、不晓格物,难道便不是人么?天下不在庙堂,而在乡野;学问不在书册,而在人心。吾人讲学聚众,非为功名,乃为唤醒各人胸中那一点不昧的灵光——那灵光,才是千古不熄的真火种。
泰州滨海,风大浪急。可恰恰是这样的土地,才长得出最不驯服的树。我祝允明的一生,像一棵长在盐碱地上的栗树,枝干虬曲,果子带刺。但刺也好,苦也罢,结出来的仁,终归是甜的。诸君且思之:若天下人皆愿做顺民,则纲常永固无变之日;如都肯站出来讲一句“此非道”,则心学未断绝于天下,而泰州一脉亦可为万世开生面矣。
打破“君为臣纲”之锁,方见天地本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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