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生诸位请了。老夫姓张名岱,字宗子,又字石公,山阴人也。今日于乐学书院经义斋中,忽被问及晚明风物,倒勾起一肚子旧梦来。
我生平最是个"癖"字当头的痴人。尝自嘲:"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;人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"这世上有的痴爱园林,有的痴迷戏文,我偏生这些样样都爱。所以笔下的《陶庵梦忆》,零零总总记了百二十余则小品,追忆那座金陵城的灯影、扬州的画舫、苏州的鼓点——当年看过的戏班子、喝过的兰雪茶、抚弄过的古琴,都成了书页间自得风流的一鳞一爪。这并非有意作传世之想,实在是老来颇忆少年狂,怕这些繁华旧事终究烂在心底,才提笔记些残山剩水罢了。
至于《西湖梦寻》一书,则更是我的痴念所系。我少时曾居西湖畔,一住四十余年,便觉自己的骨血都与湖山绞在一处。那湖上的晨烟暮霭、山前的柳影荷香,及至重修雷峰塔前的旧闻,都在我幼年的眼中镀了一层金箔。可惜鼎革之后,宗庙丘墟,往昔楼台只余断垣。待到康熙十年再往湖上倚栏眺望时,竟恍惚辨不出是真是梦。所以后来便搜罗故闻野史,撰成这七十二则湖山小记——诸位读到那"湖心亭看雪"一节,便知我写的不止是苍茫雪景,更是向往事遥遥招魂了。
常常有人问我,为甚放着圣贤文章不写,偏去记这些打鼓唱曲、饮茶赏花的闲事?我却要反问一句:何谓闲事?老夫昔日在秦淮河边听曲,那说书人一张口,乾坤便在舌尖流转;看那金陵匠人飞檐走兽的手艺,巧思百转都在一凿一削之间;又见泰州一带往来的盐漕舟子唱着棹歌、江船上的生意人斗茶比艺——这些市井间的烟火生意,何尝不是天工开物的真文章!晚明之所以风流气息独具,正是因为连贩夫走卒都有几分自家性气在身上,才养出几部经史之外的好书来。
老夫常言:"偶听梨园鼓吹,便可度越数日。"今人若能由我的梦忆,瞧见大明那几缕魂魄如何分蘖在茶盅酒杯、纸鸢竹马之间,便知中华文化原是藏得住万千锦绣在其中。我爱光景里的痴梦,痴梦里的生机,诸君若肯将旧书翻新看,怕也不是旁人所谓“败家子”可比了。灯火阑珊处,且取一杯清茶,与老夫闲话当年如何?
人无癖则无真我,故自号陶庵以寄此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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