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既问泰州旧事,老夫便说说那年在泰州的见闻。我任应天巡抚时,所辖十府,泰州即在其中。那里滨海产盐,灶户煮海为生,本是朝廷根本。可我到了泰州,见到的却是灶户衣不蔽体、场官膏粱肥马,盐课亏空却要灶户补赔。有人劝我“水至清则无鱼”,我道:朝廷设盐法,为的是足国便民,不是养这一群蛀虫!当即清厘盐册,严核场官,定限掣盐,不许豪强把持盐利。泰州百姓那声“海青天”,不是听我嘴上说的,是看我笔下如何断的。
我这一生,读书只求明理,做官只求行志。常说“事君以忠,爱民以仁”,为的是天下苍生。当年我上《治安疏》,直斥“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”,触怒嘉靖皇帝,被下诏狱。有人笑我痴,我却以为,拿着朝廷俸禄不敢说一句真话,那才是真痴。到了应天巡抚任上,我依旧这脾气:接到投献状纸,必定追查田产来路;遇着豪强放债盘剥穷民,一追到底。在泰州,我处置过不少投献影射的案子。小民的田被豪家“投献”到缙绅名下,逃避赋役,小民反倒背了空粮,我一一按《大明律·田宅》条目追断。
旁人说我不通人情,我却记得《律》中有言,“凡官粮,依期内纳”,不依期、加耗淋尖,皆是害民之端。泰州百姓有冤,伸到我抚院堂前,我不看原告是乡宦还是布衣,只看状纸里有没有理。我在《备忘集》里写过“三巡”之法——恤民、察吏、督赋,这三件事管不好,衙门再气派也是空的。那几年革去不少积弊,不单是泰州,苏、松、常、镇一带,原有投献田产者多自首改正,一时“豪强屏息”。
我少时家贫,深知一粟一帛皆是民力。故所过州县,不许铺张迎接:饭食一簋一菜足矣,有司若献土仪、备宴席,我便连人带礼一同撵出去。同僚说我不近人情,我以为,人情若是教人坏法贪墨,这人情便该扫除干净。如今老朽虽致仕,但每见书籍里有干碍民生之处,仍要提笔直言。《备忘集》中所录,皆是我生平疏、书、批答之文,非为传名,只为后来司牧之人知得:天下事,公与私二字而已。
泰州之法,泰州之民,泰州之灶火,老夫至今不忘。若后之君子亦以苍生为念,循法而行,不必呼我“青天”,天下自然清朗。
泰州百姓为何呼我“海青天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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