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下李邕。诸位称我李北海也好,李泰和也罢——今日坐在这名贤堂里,对着这一城灯火,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海陵任县尉的旧事来了。

那时节,海陵还没如今这般热闹坊市。城郭四面的水泽连天,盐田一望无垠。盐丁们赶着海潮涨落,引卤水入灶,日夜不歇。我常骑一匹瘦马,沿着海滨巡视,远远望见连片灶火,真如一条火龙卧在滩涂上。那股子咸涩的烟味,随风能飘十来里——初闻觉苦,久了竟成思念。后来我离开此地,任上携了一小罐海盐走,每到饭时撒上几粒,便觉得又回了江淮。

海陵人以舟为足,以盐为命。江上漕船一字排开,帆如白鸟,橹声咿呀,从早响到晚。岸上有唱盐歌的老者,嗓子比海砂还粗,唱的却都是些温软小调,说的是家宅平安、渔获满舱。我曾立在岸边听了半晌,身旁小吏笑我:“县尉大人听出什么了?”我说:“听出天下最朴素的祈愿——不过吃饱,穿暖,莫失散罢了。”

那时我不懂,人的一生会很漫长,官场起落、杖责与流徙都会经历。可那一口咸风灌进胸膛,忽然让人觉得,世间的荣辱倒在其次,能立足一片土地、识得其中甘苦,已是福分。

诸位今日在泰州,可还听得到那船歌么?若得闲,替我望一眼东海——咸气若在,便是海陵还认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