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自京都南归,沿运河水路过海陵。泊舟城外时,正逢夏汛,江风裹着咸腥气扑岸。忽见潮头如雪山崩裂,平地涌起三丈来高,水沫溅湿了半条官道。岸边跪倒一片烧香的百姓,有老渔翁拉我衣袖,颤声道:“老朽活了一甲子,从未见如此大水。”

我时任提学副使,平日多在书斋批阅八股,少见这般天地雄浑气象。潮退后,滩涂上搁着条搁浅的江豚,通体银灰,足有五尺长,尾鳍拍得泥沙乱飞。渔人说是“拜风鱼”,每逢大水便来,是吉兆。我摸摸那鱼身,凉得像浸了井水的青玉。

倒是想起兴化老家的端午。水乡河道窄,划不得大龙船,孩童们便摘芦苇叶编小舟,点上半截蜡烛放在溪里,夜里星星点点漂成一条银河。我儿时也放过,看着纸船被水草绊住,还急得哭过。如今见海陵人拜潮神,倒觉天下水边人家,总有相通处。

那潮水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黄昏时已退得干干净净,只留满地螺壳在夕阳下闪金鳞。我立在船头看了许久,忽觉人在天地间,真如那搁浅的江豚一般,不过暂借几日风雨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