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朋友,在下吴嘉纪,安丰场人也。今儿不聊风月,只想把盐场的事说道说道。世人只知盐味咸,可晓得这几粒白盐是打哪儿来的?从我那《陋轩诗》里寻,便有两句最扎心——“白头灶户低草房,六月煎盐烈火旁。”

我这一辈子,就活在灶户堆里。安丰场的盐灶,一溜排开,烧的是芦苇草,烤的是血肉躯。三伏天,灶火一燎,人皮都掀得起来。我写过那些《绝句》,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字,是拿眼睛看了四十年、拿脚板踩了四十年,才从肠子里掏出来的。有回我去东台场送盐,见一个老灶户瘫在草棚里,两条腿肿得像盐桶,问他怎不去看病,他憨憨一笑:“盐斤换不回三钱,郎中不赊账。”那一刻,我心里比吞了盐卤还苦。

有人说我酸腐,只晓得哭穷。可我不哭,谁替灶户哭?仪征、泰州两地的盐商老爷们,坐在高堂上吃燕窝,可晓得灶户们一年到头吃的窝头里掺了多少沙土?我写《陋轩诗》时,一字一句都是蘸了灶灰写的。收盐的时候,秤杆朝外一歪,苦的便是灶户;盐价涨了,银子进的是盐商的钱袋,灶户还是那身破袄子。安丰场的人都晓得,我吴某人不求功名,只盼这诗能传进衙门,让当官的低头看一眼灶膛里的火。

再提一桩事。安丰场出过一位奇人,王艮老先生。他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我虽不才,却觉着这话说到心坎里了。盐是百姓日用的东西,可这“道”在哪儿?在灶户晒脱的皮上,在卤水滴穿的草鞋底下。我写盐诗,不讲究什么平仄工稳,但求字字见血。你打开《陋轩诗》读一读,那《风潮行》里写的海潮来了,灶户们连夜逃命,“老翁抱孙走且僵,回头大哭指盐场”,你听了这哭,还能说盐只是咸的么?

这盐场的痼疾,唉,提起来喉咙里发咸。我只望后来人吃盐时,能想一想灶台边那白头人。莫道一撮盐不贵重,它贵重不过灶户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