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多言泰州为盐运繁盛之地,商贾辐辏,却不知此间亦是经学渊薮、弦歌不绝之乡。老夫焦循,世居扬州府甘泉,自幼游学于扬、泰之间,尝往来北湖之滨,搜讨旧闻。今日既入乐学书院,不妨与诸生谈谈我毕生所治之业——考据、易学,乃至那乡野戏台上的烟火人情。

我治《易》三十余年,成《雕菰楼易学三书》,曰《易章句》《易图略》《易通释》。世人多拘泥汉宋门户,我却以天文算学与经文互证,以为《易》者,变也。卦爻之间,旁通、相错、时行,三义贯之,方见天地人事之枢机。此非空谈玄理,实乃以数理推演天道,恰如泰州滨海,潮汐之消长,正合阴阳消息之理。

后又撰《孟子正义》三十卷,此非寻常注疏可比。我以清代训诂之学为根基,逐字考究赵岐旧注,凡典章制度、名物训诂,皆溯其源流。孟子有云“予岂好辩哉,予不得已也”,我之疏解,亦不得已于求真耳。经义之明,不在高谈性命,而在字句间见微知著——此乃扬泰学派治学之本。

然我平生最得意处,反在《剧说》与《花部农谭》二书。世人轻花部,以为俚俗,我却以为此中自有真腔真韵。尝于夏日柳荫豆棚下,与农家老叟闲话,听其唱《赛琵琶》诸剧,悲欢离合,直击人心。遂录其词,考其源流,成《花部农谭》一卷。须知经学与戏曲,看似天壤,实则同出人情物理。泰州一带,盐场舟楫,市井村墟,皆在戏文里活着,那便是活生生的《易》理。

诸生试想,一部《周易》讲的是变化之道,一出乡野戏文唱的亦是人事代谢。吾乡泰州,有盐渎之利,有文教之盛,更有这田间垄头的歌哭。我辈治学,岂可只伏案头、不闻窗外?考据要落在实处,义理要接上地气。雕菰楼中的墨香与豆棚下的戏韵,原是一般无二的天地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