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,官做得不大,只充过江浙行省务官,管些闲杂事体;倒是曲儿填了不少。世人常问:元曲与诗词何异?我答:诗词如古琴,曲是胡笳,能直愣愣地吹进人心里去。那日暮途穷,我写过一支小令,诸位不妨听听——
「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」这曲牌叫《天净沙》,共二十八字,无一个虚字。枯藤、老树、昏鸦,是死寂;小桥、流水、人家,偏是暖色。两下里一撞,便撞出羁旅人那口咽不下的苦。诸位莫小看了这支小令——它不写断肠人如何哭,只拿眼前景来作刀,割的就是天涯孤客的旧伤。
说到杂剧,我这一生最费心血的,是《汉宫秋》。写王昭君出塞,明写汉元帝思妃,暗写我辈书生怀才不遇。那第三折「梅花酒」里唱:「返咸阳,过宫墙;过宫墙,绕回廊;绕回廊,近椒房;近椒房,月昏黄。」句句顶针,回环不绝,像魂魄绕着宫墙打转。有人说我太悲,可元人作剧,本就爱在悲里藏一点倔强。另一本《青衫泪》,借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敷演故事,虽写妓女与才子,骨子里仍是同病相怜的叹息。
泰州这地界,我实未曾踏足。只当年宦游杭州,听江上舟人传闻,说泰州盐漕繁盛、水巷纵横,心中便有些痒。可惜官身不由己,到底错过了。若有人问我元曲为何爱写羁旅,我想泰州那湿漉漉的街衢、夜半的橹声,或许正是天底下离人共同的乡愁罢。曲中滋味,不在字句,而在字句间那阵不肯停歇的风。
一曲秋思,为何惹得天下断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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