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坐,老夫今日不宣讲八股,只想说说“情”这个字。

我生平最得意的,便是那部《牡丹亭》。世人多道它写的是小姐书生、花前月下的风流事,其实不然。我写杜丽娘,写的是一个人如何被“情”字唤醒——她游园,见春光如许,忽然惊觉自身的存在;她梦遇柳梦梅,那梦中的欢会,比现实更真;她因情而死,又因情而生。这哪是写情爱?这是写生命的觉醒。我常对人说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”这世上若真有“至情”,生死都隔不断它。

这“至情”二字,正得益于泰州学派的滋养。当年我师从罗汝芳先生,他教我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说圣人之道不在高远之处,就在穿衣吃饭、举手投足之间。我听了这话,如醍醐灌顶。原来写戏也是修道,那戏台上的泪与笑,与经书里的理与义,本是一体。罗师又讲“赤子之心”,说人最初的真心,才最接近天道。杜丽娘那点天真痴气,便是我心中的“赤子之心”。

泰州的风土,也滋养了我这分心性。此地盐场商旅往来,市井百态鲜活,不似京城官场那般死气沉沉。我在遂昌做知县时,常常放犯人回家过年,有人笑我太过宽纵,我却想:人非草木,谁能无情?若刑罚能教人向善,怎比得上一份真心的感化?

老夫写戏三十年,深知文字的力量不在辞藻,而在是否出自真心。那《紫钗记》写霍小玉的痴情,与《牡丹亭》实为一脉相承——都是于绝望处见真情,于黑暗中见光明。诸君若问我一生所得何物,我答:唯“真情”二字而已。今日诸君习经义,莫忘了那经义之下的活生生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