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,耐庵有礼了。我这一生,别无所长,只写了一部《水浒传》,写了梁山一百单八将的故事。有人问我,为何写这些江湖好汉、绿林豪杰?我要说,这便是我家乡的水土养出来的。
我生在兴化白驹场,是盐场地方的读书人。那一带河网密布,芦苇荡连天,盐民、渔民、船夫常年在水上讨生活,性子直,讲义气,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助。我自幼看着这些人,听着这些事,心里便种下了一个“江湖”。所以《水浒传》里那些好汉,喝的是村醪粗酒,吃的是大块牛肉,说话粗声大气,可那骨子里的义气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旁人不晓得,我写这些,原写的就是我身边的父老乡亲。
又有人问,为何书里官军总是可恨,好汉多是落草?诸位有所不知——元末之际,官府苛捐杂税,盐户苦不堪言。张士诚起兵,正是从盐场振臂一呼,十八个兄弟歃血为盟,搅得天下震动。我亲历那般乱世,见过官逼民反的惨状,也见过草莽英雄的豪气。《水浒传》里官逼民反、替天行道的大旗,便是有这一层底色在的。
再说我兴化风土。兴化四面皆水,春来油菜花黄,夏有菱藕满塘,秋深芦花如雪,冬至腌鱼腊味。水乡人家依水而居,船是腿,桥是路。《水浒传》里梁山泊水泊八百里的气象,说书人讲“四面水,八百里”,哪一处不是我从家乡的湖荡里看来的?那阮氏三雄撑着船,唱着“打鱼一世蓼儿洼”,我写时便仿佛听见了白驹场的橹声。家乡给了我故事,我也把这水乡的光景,写进了故事里。
诸位若问我,写书最难的是什么?我说,是让人物“活”起来。李逵的莽,武松的狠,鲁智深的直,宋江的与,各有各的性气。我常打比方:写武松打虎,不写虎怎么凶,却写酒馆里店家劝他“三碗不过冈”——这是先写人的胆气;写林冲风雪山神庙,不写雪多大,却写他挑着花枪、踏着碎琼乱玉——这是从家乡冬日的雪景里悟出来的写法。书不是凭空编的,是看见过、疼过、活过,才能写得出血肉来。
一部《水浒传》,说到底写的是一群被逼到绝处的人,如何苟活、如何反抗、如何又归于尘埃。诸位读时,莫只当热闹看,也想想那水泊之外,是千千万万个家乡的缩影。我的家乡是兴化,是泰州,是我一生放不下的水土。这片水土养了我,也养出了这部书。今日闲谈,也算我这老书生,与诸位隔了六百年的舟楫相逢了。
一篇《水浒传》,半部是家乡——兴化水乡与江湖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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