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乡邻,说起来惭愧,我虽为心斋先生之子,却自幼见惯盐场辛酸。安丰场那些盐丁,每日鸡鸣即起,赤足踏入卤池,脊背被日头晒脱几层皮。三伏天里,卤气蒸腾,人在池中如入沸鼎,抬脚时脚底板竟能撕下整片皮肉。

那年先父尚在,领我去场头看晒盐。老盐丁佝偻着腰,用木耙一遍遍翻动盐粒,口中念叨:“一耙盐花白,两耙泪花干。”我听了心头一紧,先父却抚须叹道:“此即百姓日用之道也。”后来我讲学常说,圣人之学不在高阁,就在这盐耙起落之间。

更有奇者,盐场老辈传言,早年潮灾时,海水倒灌入池,盐丁们跪地哭嚎,谓“天夺我食”。可过了数月,池底竟结出粗盐,比寻常更咸。众人皆惑,先父闻之笑言:“天地无心,人心自扰。”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

如今每过安丰场,见盐丁们依旧弯腰劳作,便想起当年先父立在盐堆前说:“百姓日用条理处,即是圣人之道。”这盐,是苦的,也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