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同窗,在下冒襄,字辟疆,如皋人也。吾乡古属泰州旧地,幼时听父执谈起海陵盐运河上帆樯往来、市声鼎沸的光景,总以为那是极远极热闹的去处。后来少年赴金陵,与陈贞慧、侯方域、方以智诸子同预复社,在秦淮河畔弹劾阉党,一时意气风发,以为天下事皆可为——谁曾想,转眼便已是易代之秋,白发苍颜,只余满目凄然。

晚年归隐故里,筑水绘园以居,自号巢民。园中有波烟玉、湘中阁、匿峰庐诸胜,四方旧友新朋过从不绝,诗酒唱和,也算乱世中偷来的一点清福。那段日子,水绘庵里常聚着海陵、维扬一带的文士,有人携琴,有人带画,有人只揣一壶老酒来谈天说地——这些热闹我都收在《同人集》里,是当年唱和往还的真实记录,今日翻看,犹见当日满座衣冠。

而我平生最放不下的,还是那卷《影梅庵忆语》。此卷为亡妾董小宛而作,小宛归我九载,病卒时年仅二十七。我在风灯雨屋中追忆她生前琐事:她教我辨茶之甘苦,为我抄录唐宋诗卷,病中犹亲手腌渍梅子、调制香丸——一字一字写下来,无一句不是当年真景。后世或视之为悼亡小品,其实于我,不过是一封寄不出去的长信罢了。

水绘园虽在如皋一隅,然四方文气所钟,实与泰州一脉相通。诸君今日在此经义斋中读书,须知笔墨之间可藏千古兴亡,纸上一痕墨迹,亦能传万里心事。若肯多读古人书,勤写自家话,便不辜负这一窗灯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