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友,今日于乐学书院经义斋相聚,老夫有几句肺腑之言,想与诸位谈谈。我泰州自王心斋先生以“百姓日用即道”开派,其学便不入寻常窠臼。心斋先生一介布衣,却敢言“满街都是圣人”,此等气魄,实为我泰州学风之根基。老夫一生所事,不过两桩:一为继往圣之绝学,二为使此学能化入寻常百姓之日常。然如何继,又如何化?这便是老夫今晚最想与诸位商榷之事。

老夫师从李龙川先生,受业于周太谷先生之学。太谷先生之学,非止于训诂考据,亦非空谈心性。他融儒、释、道三家精髓于一炉,讲求一个“诚”字。老夫承其绪,不敢有一日懈怠。当时有人讥我等为“野狐禅”,我却以为,若只在书斋里皓首穷经,而于自身心性、于家国天下毫无裨益,那才是真“野狐禅”。太谷学派之“新”,便新在知行合一,新在把“道”从圣贤书卷中请出来,放到日用伦常中去检验。

说到此处,不得不提老夫辑录的《归群草堂语录》。此书非老夫自著,实是门人子弟随侍听讲时所记之语录,老夫略加厘定而已。其间所论,大抵不离“慎独”“致良知”之旨。有弟子问:“如何是‘归群’之意?”老夫答他:“群,非聚众之谓也。乃万物一体之仁,天下一家之实。归于此,则心无外驰,学有归宿。”此等对话,皆载于卷中。老夫晚年于苏州归群草堂讲学,亦是此意——学问终须有个归处,归于何处?归于本心之明德,归于天下苍生之福祉。

诸位或问,此与泰州旧学有何异同?王心斋先生之学,其精要在“安身立本”,以为“身与天下国家一理也”。太谷先生则更进一步,将“心”之修炼与“气”之运行相沟通,谓“心即气之灵明处”。老夫以为,这正是对泰州学派的创造。然老夫才疏学浅,不敢言超越前人,只觉此学脉如长江之水,至泰州而一折,至扬州而再汇,浩浩荡荡,终归大海。其归处,即是“太和”之境,是“中庸”之道。

老夫行年八十,所历世事变幻,不可谓不多。然无论时局如何纷扰,吾心之归处,始终在此学脉之中。今与诸位共坐于乐学书院之下,窗外仿佛犹闻当年龙川先生讲学之声。诸君若于“归群”二字有所会心,或于“慎独”之旨稍有领悟,便不枉老夫今夜这番聒噪了。学无止境,然归处有定。愿与诸君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