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总让人想写诗。我在江淮间为官时,曾舟泊泰州,恰逢深秋大雾。那雾从海上来,裹着盐卤气,把整座城浸得发白。

天明时我立在船头,听见橹声先于船影而来——数十艘盐船趁雾进港,船工赤脚踩水,口中唱着盐谣。岸上已有人支起铁锅熬盐,白汽与晨雾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海、哪是人间。有老卒坐在仓前啃饼,见我看他,咧嘴:“长官放心,这雾到午时便散。”果然巳牌时分,日光劈开白雾,盐楼瓦当上的霜化成水珠滴落。

泰州的盐,养了半壁江山。我从蜀中入幕时便见过淮南盐引文书,纸上米粒大的字,每一粒都是一户盐民的汗。可那年海潮倒灌,盐场尽毁,朝廷赈济的米船迟迟未至。我见过妇人抱着空盐篓哭。哭完了,仍要下滩刮泥——泥里还有盐,日子还要过。

今人只道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,可我那篇《病起书怀》写的是中原,不是泰州。但在泰州,我明白了另一件事:所谓家国,不只在金戈铁马的战场,也在这雾气里的一口铁锅、一篓粗盐、一声渔歌。雾散后,我买了一碗热粥蹲在码头喝,粥里搁了盐,咸得让人想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