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化水乡,芦荻萧萧,自幼看惯风雨打蕉、沙鸥掠水。吾李鱓,字宗扬,号复堂,一生最得意处,不在功名,而在这一管秃笔。乾隆二十一年,吾年七十一,回首平生,画松竹梅兰如晤老友,个中滋味,愿与诸君共品。

吾画兰竹,不效前人细笔勾勒,偏爱破笔泼墨。世人道我“纵横驰骋,不拘绳墨”,殊不知此法得自天地。兴化泽国,雨后竹枝低垂,水汽氤氲,那虚虚实实的姿态,岂是死板描摹能得的?故吾写竹,必先以浓墨泼其势,再以枯笔皴其骨,湿润处似新雨,飞白处若霜风。板桥尝笑我“笔端有鬼”,我则答他:“非鬼也,是兴化烟雨入梦来。”

约略记得雍正年间,吾入内廷供职,得观宋元名迹,眼界大开。然画案前描摹帝王意旨,终究拘束。后出为县令,复又罢官,浪迹扬州。个中沉浮,反倒成全了笔下疏狂。吾之《土墙蝶花图》,即以疏篱败壁衬娇艳春色——荣辱相生,岂非世情之写照?又如《松藤图》,老松虬枝盘绕,紫藤烂漫相缠,刚柔互济,恰似人生际遇,苦乐参半。

扬州诸友惯以“八怪”相称,实则各具性情。板桥工竹,清癯见骨;金农画梅,古拙凝香。吾则力求破而后立——墨色欲尽时偏着一笔,形骸将散处复聚神气。尝自题画竹:“官罢囊空两袖寒,聊凭卖画佐朝餐。”市井烟火中,自有文人不屈之骨。此间真意,非止画理,亦人生大悟也。

诸生今日研习传统,切记:画者,心之迹也。莫效时人描红摹绿,失了自家面目。兴化水乡滋养吾半生,诸君亦当从故土山水、前人笔墨中,寻得那份真气。他日若得闲暇,可至郑板桥故居,看阶前新篁——那风中摇曳的,正是吾辈未竟的狂与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