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子,老夫秦观,高邮人也。高邮古属泰州,我自小见惯了运河帆影、湖荡苇风,那水汽氤氲的景致,后来都化作了词里的烟雨。我半生常乘舟往返于汴京与高邮之间,泰州一带的河道、闸口、古渡,闭眼便能画出图来。水是活的,词的节奏也是水波推出来的——忽而平阔,忽而回湍,恰似人心里那点说不尽的缠绵。

我这一生,词名重于功名。仕途仅至秘书省正字、国史院编修官,算不得显达,倒是《淮海词》一卷,收尽了我的悲欢。世人道我“婉约”,其实我只是把愁绪化作了具体的物象:落红、残月、孤馆、春寒。你不必深解典故,单是读来,便觉有一缕冷香沁到骨子里——那便是词境了。

至于《鹊桥仙》,诸位或许更耳熟些。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”,写的是牛郎织女,却又不止于牛郎织女。我以七夕为题,借星汉之遥喻人心之近,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一句,是我对世间离合的体悟。仙家尚且一年一会,人间若能两心相印,何须朝夕厮守?这词句背后,有我宦游四方的孤寂,也有我见惯河上舟楫往来后的豁达。

苏门诸友中,我与子瞻、少游(黄庭坚)往来最密。东坡尝笑我“学际天人”,那是过誉了;但文游台上,我们几人诗酒唱和、谈玄论道,确是平生快事。高邮城南的文游台,便因这样一段雅集而闻名。诸位若至泰州,不妨去看那水天相接处的芦荻——所谓词心,即是见物起兴,又不为物所滞。那些飘摇的苇絮,在我眼里,便是最轻的愁,却能飘过千年不散。

我一生没有什么赫赫功业,只把心绪都装进了长短句里。若诸位读《淮海词》,能在某一句里看见自己的影子,便是我最大的满足了。愿诸君同我一般,爱这水乡的微雨与明月,将华夏的辞章之美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