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桩旧事,我压在心底好些年,今日趁着酒兴,说给诸位听听。熙宁年间,我在杭州通判任上,为着勘察河渠,得过扬州,转道泰州。行至海陵地界,正碰上那年秋潮异常,老天爷像是捅漏了海眼,海水卷着白沫,一夜之间便漫过了几处盐场。

我和几位官差困在渔村茅屋里,外头风声、浪声搅成一片,分不清是天在叫还是海在哭。天明潮退,滩涂上横着被浪掀翻的渔船,还有半截断碑——“范公堤”三个字,被海水啃得模糊了。岸上老渔翁蹲在堤根,用袖子擦着眼角,喃喃道:“堤在,人就在。”

我站在那堤上,看着咸风卷过荒滩,心里头忽然想起范公当年筑堤的旧事。西溪盐仓监任上,他力主修堤,世人只道是防潮,其实那堤上垒的,是民心啊。堤若失了,便失了百姓的指望。

我也是打那儿之后,每遇治水之事,便格外上心。后来我在杭州修苏堤,大半也是仿着范公的规矩来。可见前人栽的树,后人当真乘着凉。那日我临别,跟老渔翁讨了碗灶头汤泡饭,就着咸菜吃了,竟比什么珍馐都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