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惭愧,画了一辈子像,最怕的还是“画得像不像”这四个字。有人问:禹某,你供奉内廷,画过多少王公大臣?我答:画过的面孔,少说也有数百。可真正让我战战兢兢的,不是画得“像”这人的皮相,而是能不能把这人的“神”——那点精气神——留在纸上。

诸位要知道,人物肖像一道,最难的不是五官分布,不是衣纹明暗,而是“传神”。东晋顾虎头(顾恺之)有云“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”,说的就是眼睛。我每为人画像,先不急着落墨,而是与那人闲坐对谈,看他说话时眉宇间的神情,看他静默时眼神落向何处——等捕捉到了这一点“消息”,才敢动笔。

至于衣纹,我自认有些心得。人称我“衣纹如行云流水”,不过是下笔时顺着一口气,转折圆转,笔锋藏而不露。配这功夫的,还有一层:布料垂落时,何处该实,何处该虚,虚实相生,人便活了。这法子说起来玄,做起来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观察与锤炼。

我少时在兴化长大。那地方水网纵横,小桥杨柳,街巷里廊檐交错。江南的光影,柔和而湿润,落到人脸上是慢慢化开的,不像北地那般棱角分明、光影强烈。这种温润的审美,后来我的画里处处都有它的影子——哪怕画的是京中朝服重臣,那衣褶间的柔劲儿,多少还带着故乡水气的滋味。

有人说,肖像画不过是照着人画,有什么学问?我却以为,这正是最难的一门——因为画的不是一个面孔,而是一个人活过的一辈子。我画过许多老者,他们额角的纹路里藏着的是风霜,不是皱纹。若能把这层“风霜”画出,便是对那人最大的敬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