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年在泰州治水时,最爱的便是立在河岸看漕船过闸。闸口石壁青黝黝的,船工们赤膊呼号,喊着长短短的号子,那声浪在两岸间撞来撞去。有回瞧见一只新漆的粮船,桅上系着红布,船尾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鬟,簪一朵绒花,手里擎着竹篙,竟也撑得有板有眼——想来是船户人家的女儿。忽然想起前朝遗事,人心思旧,连这水上的生计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苍凉。

那时节泰州城里米行极多,漕船到埠,两岸米袋垒得像小山。我常听老船工讲,这河里的水有灵性,汛期将至时,水面会泛出一层细细的白沫,像是鱼吐的唾沫。他们信这个,说比官文里的水报还准。我起初半信半疑,后来见了几回,果真灵验。宋人有云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大约便是这个道理。

这些市井琐事,比衙门里的案牍更有滋味。后来我在枯灯下写《桃花扇》,写到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,眼前竟也会浮起泰州的漕船来。水光潋滟处,毕竟是同一条江河,连着南北的人情与悲欢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