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,在下吴嘉纪,安丰场人氏,世居海边盐场。我这一辈子,没做过什么官,只在灶火边讨生活。有人问盐民的日子如何?我写过一首小诗:“白头灶户低草房,六月煎盐烈火旁。走出门前炎日里,偷闲一刻是乘凉。”——六月的天,外头晒得地皮发烫,可灶户从烈火边走出来,竟觉得那日头是凉的。

那年夏天,连下了三日暴雨。我的《朝雨下》里写的就是那回:“朝雨下,田中水深没禾稼,饥禽啧啧啼桑柘。雨不休,暑天天与富家秋……雨益大,贫家未夕关门卧。”雨越下越大,场里的盐灶全熄了火,草房漏得没了干处。我用了个古语叫“沉灶产蛙”——典出《国语》,说的是水淹灶台、生出蛤蟆,我拿它写那年的实景,竟是一点儿不差。

我看着富家子弟沽酒作乐,看看身边灶户饿着肚子关起门来。同是天,雨落下来,偏是穷人屋顶漏。这滋味,我尝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