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一生未至海陵,然扬州阛阓间,贩夫走卒皆道泰州盐利。盐商一席,费可抵中人之产;绿杨桥畔,画舫笙歌彻夜。独不见那海边灶户——赤足踏泥,熬波煮卤,手足皴裂,一锅盐换不了一碗薄粥。扬州人夸盐业之富,我却记着《陶庵梦忆》里写的扬州瘦马、琼花观,繁华背后,皆是白花花的盐引作底。泰州之盐,养活了半壁江南的奢靡,也磨死了无数灶户的筋骨。

偶闻泰州王艮先生之学,谓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盐灶炊烟、贩夫叫卖,皆是圣贤道理。此说与我这等爱热闹、嗜茶酒之人,竟有几分相投。先生早已作古,然其徒众遍及江淮,市井中常闻“泰州学派”之名。惜未能亲至海陵,拜谒先生讲学处,一睹那盐场外的清风明月。

我朝盐政,初时何尝不善?灶户有团,盐课有定。然至崇祯年间,加派如虎,胥吏盘剥,灶户逃者相望于道。扬州盐商犹自斗富,以木犀花和面蒸饆饠,以龙涎香焚衣熏被。呜呼!泰州之盐,乃国脉所系,亦民膏所煎。若得机缘,吾欲往海陵城头一看那盐河舟楫,虽老眼昏花,亦当认得清这世道甘苦。

身后之事,吾不知也。但料想百年之后,盐河仍在,灶火仍红。惟愿后人记得:那万顷银涛之上,曾有无数瘦骨嶙峋的脊梁,驮着大明王朝的暖帐与纱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