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班里有个唱正旦的姐儿,姓张,扬州人。她说起幼年随父过泰州地界时,正赶上仲夏夜运河上盐船连了十里,船头挂满灯笼,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在水上走。岸上人家都出来看,有老婆婆挎着竹篮卖炊饼,有孩童追着船尾的水花跑。她说那一夜月亮被盐船的灯火映得发红,她爹叹道:“这一船船的白盐,不知换多少百姓的汗珠子。”

我听罢心里一沉。我虽不曾亲履泰州,可在大都勾栏里见惯了这世道。前年写《窦娥冤》那折戏,窦娥临刑前骂天骂地,戏班子唱到那夜,台下有个老妇人哭得几乎昏厥。班主说,这老婆子是河北逃荒来的,她闺女就是被恶霸害死的,官府不审,草草结了案。

我常想,戏台上的冤屈,本是照人间底事写来的。盐船上的灯火再亮,照不亮灶户人家的灶台;勾栏里的锣鼓再响,盖不住百姓心头的悲声。若有一日,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听这水这船这人间,我这糟老头子便也心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