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,老夫李邕。世人称我“李北海”,因我官至北海太守;可少有人知,我年轻时曾在海陵县任县尉,也就是今日泰州这一带。那时节,海陵盐仓丰盈,漕船往来如织,我这做县尉的,日日与盐册、漕粮、河工打交道,倒也磨出了一身治事本领。有人问我:写字与治事,孰难?我笑答——同为一理,皆是“意在笔先,力透纸背”罢了。

说起书法,我这“北海碑版”的名号,倒不是虚的。我一生为人书碑数百通,人们以重金求我墨宝,世称“碑版照四裔”。我最得意的,是《麓山寺碑》,立在岳麓山下,笔力雄健,气韵丰腴,后人见了,说我有“右军如龙,北海如象”之评。何谓“如象”?我那字,规矩中有豪气,沉稳中见飞动,像大象行于旷野,步步踏实地,又随时能扬鼻长鸣——这正是我在海陵查盐册、督漕运时养出的脾性:根基不牢,再好看的字也立不住。

你们今日读帖,只道我笔走龙蛇,却不知我这笔下的底气,有一半是海陵的盐和米喂出来的。县尉之职,位卑事繁:旱时要查河渠,涝时要护堤坝,漕粮启运时要逐船核验。我这人有个怪癖——每办一件公事,便磨墨记下一笔,公文写得端正,私记便放笔纵横。日子久了,腕底便有了三分官气、七分野趣。后来我去北海任太守,依旧这般:晨起理事,午后挥毫,案头朱笔与墨笔同列。治世与治字,说到底是一颗心的事。

有人叹我一生刚直,屡遭贬谪,问我悔不悔。我李邕的性子,恰似我写的那个“邕”字,从邑从川,骨子里便装着沟渠水利、城郭民生。做人若只知曲意逢迎,那字便写得再圆滑,也不过是一团软泥。我宁可笔锋如刀,在这天宝年间的纸上,劈开一道坦坦荡荡的路来。至于身后荣辱?老夫但求无愧于心。诸位后生,记住喽——字如其人,治事如写字,一笔一画,都得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