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安坐,容我闲话几句。

老夫李渔,字谪凡,号笠翁。世人知我,多因一部《闲情偶寄》。此书分词曲、演习、声容、居室、器玩、饮馔、种植、颐养八部,看似杂学旁收,实则以“生活”二字为纲。尝言:“填词一道,文人之末技,而心之最闲者为之。”我论戏文,首重“结构”:如工师建宅,必先定间架,而后及于砖瓦。今人作传奇,往往先得一佳句便欣然命笔,不顾通篇血脉,此大忌也。故《闲情偶寄》开卷即言“立主脑”“减头绪”,戏无主脑,如舟无舵,任风飘荡,终不成行。

我又好造园。少时随父居如皋,彼处水木清嘉,阡陌纵横,至今忆之,犹觉草香在鼻。移家金陵后,筑芥子园,地不过三亩,叠石引水,植竹栽花,使小园有出尘之想。我常谓:园之妙不在广,而在“借”。远借山色,近借莺声,虚借月影,实借花香。居室亦然,窗棂一扇,框得四时变幻,便胜却画师千笔。此中道理,与戏台上“以小见大”本无二致——一桌二椅,可演千军万马;一竹一石,可见万里江山。

至于声容、饮馔诸篇,实为“生趣”二字。人若连吃穿住行都无讲究,何谈风雅?我教家姬拍曲,讲究“曲情”二字:唱“寻梦”便须有梦中痴态,唱“离魂”便须有魂断之神。词曲固佳,若无情致,终是泥人土马。故《闲情偶寄》不单是曲谱,更是教人如何活得有情、有趣、有味的书。

今见诸君于书院中研经读史,甚慰。然经义之外,不妨多留意烟火人间。戏文里有忠孝节义,园林中有阴阳虚实,茶饭间有天地调和——中华文明之精妙,原不在高堂之上,而在日用之间。老夫一生未入翰苑,却以笔墨自娱、以丝竹自遣,自谓不负此身。诸君若闲时,可翻《风筝误》一剧,那纸鸢借风成媒,离合悲欢,皆由一线牵动,亦是我对人生际遇的一点痴想。

学问之道,本如园中曲径,须亲自走一遭,方知柳暗花明。老夫先走一步,诸君且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