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贤友,东坡居士苏轼,稽首了。
老夫数番行舟于运河之上,往返扬州泰州之间。漕渠之水终年浩浩,风帆往来如织,人间烟火与漕运之便,皆赖水利之功。然料想百年前之景象,海潮倒灌,沃野成卤,百姓苦不堪言。及至范文正公出,筑起范公堤以拒潮,绵延百里,方化沧海为桑田。此堤之功,不啻再造一州也。老夫每经其地,见田畴齐整,灶烟四起,便为之击节长叹——治水之要,不在高谈阔论,而在贤者肯为苍生亲履泥涂耳。
老夫尝于徐州为守,遇黄河决口,水漫城下。那时仓廪空乏,人心惶惶。老夫亦效文正公故智,亲执畚锸,率禁军以筑堤。军士见太守如此,莫不感奋,竟于旬日间城得保全。后至杭州,见西湖淤塞,又募民开浚,以淤泥筑长堤,植芙蓉杨柳其上。今人谓之“苏堤”,实乃一时应急之策,不意竟成后世之景。天下事,往往无心插柳,荫庇后人,岂非天意耶?
人或问老夫:水工之术,何以与诗文相通?老夫笑而对曰:无他,但见其势耳。水有曲直之势,文有抑扬之理;堤坝须顺水之性,诗文亦养浩然之气。倘若逆势而为,勉强穿凿,纵筑万丈金堤,终必溃于蚁穴;诗文若勉强堆砌,亦不过俳优之语也。故老夫论诗有云:“大略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但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所不可不止。”此语施之治水,亦通也。
再言吃食之道。泰州之蛤蜊肥美,河豚亦佳。老夫昔有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之句,实是见春江之景而思江乡之味。世人只道老夫喜食肉,殊不知清净之味,方得天然。譬如这堤岸人家,摘一把野蔬,点几滴香醋,便胜过那八珍玉食。所谓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盖因一箪食一瓢饮,皆蕴天地之真意。
老夫一生遑遑,半在谪途。愧无范公之德,敢称经世之才?唯幸不尽废于半途,于文字、于水利、于饮食之间,略窥天地之道。若诸君经行泰州,驻足长堤,见海潮不侵,禾黍离离,便知老夫所言不虚。今借此斋一席话,愿与诸君共勉。
治水如作诗,岂可失其天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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