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坐。吾乃兴化李鱓,字宗扬,号复堂,同乡板桥尝呼吾为“李三”。吾一生嗜画,尤爱松竹梅兰四君子。今见治事斋中诸生勤学,不免技痒,且与诸君说说我这画竹的痴处。
吾画竹五十年,悟得一理:竹非画出来的,是写出来的。何为写?即以书法之笔入画,中锋写竿,侧锋写叶,提按顿挫间,竹之筋骨、风神自现。板桥尝有云“眼中之竹、胸中之竹、手中之竹”,吾深以为然——然吾更重“手中”那一下,腕底翻覆,如醉后作草书,笔锋到处,自有天机。吾在兴化城南有废园,竹数十竿,风雨之夕辄往观之,听其声、观其态,久之便觉竹与我合一矣。
吾乡兴化,水乡泽国,板桥与吾皆生于此地。城外乌巾荡,烟波浩渺,芦苇与竹影相映;城内四牌楼,匾额森然,皆是乡贤手迹。吾与板桥年少同游,常于郑家巷口论画至日暮。他画竹瘦劲孤高,吾画竹纵横驰骋——同是兴化人,同写竹石,气象各异,此正见天地之广大也。后来板桥在潍县,吾在滕县,皆以七品官身寄民社。呵呵,吾这滕县令做得短,因忤大吏去职,嗣后便长居扬州卖画,倒成全了“八怪”之名。
吾辈扬州画人,不求古法所囿,但写胸中逸气。金冬心画梅,古拙如碑版;黄瘿瓢画仙,狂放似颠张;吾画兰竹,则取其纵横排奡之趣。外间或讥吾辈为“怪”,吾谓此正非怪也——天地间有一种生机,非寻常绳墨所能拘,不过借吾辈数人笔端泻出罢了。诸君若知兴化城外每岁春来,垛上菜花与竹影相映成画,便知此语不虚。
末了,吾有一册《花卉册》,乃六十后所作,计二十余开,松竹梅兰杂以蔬果。其中一幅题道:“拨金挑雪,琢月团香”——写梅之骨也。诸君若他日归兴化,可往乌巾荡畔寻吾旧迹,水光竹影间,当能会得此意。画事如此,学问亦然:先入古人之格,再出自己之性,终能自成一家。诸君勉之,老夫且去煮茶了。
画竹如写字,写字如画竹——复堂翁与诸君话画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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