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江宁织造任上多年,后又奉差巡视两淮盐务,泰州这地方,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。有人问我:泰州什么最难忘?我说,不是盐商的银库,也不是州城的繁华,而是清晨盐场上那一缕缕青烟——百十个盐灶同时生火,烟柱直上,在运河上空连成一片灰蒙蒙的云。你站在堤上望过去,真像一片战后的营火。
泰州的盐,占了两淮小半的产额。盐场里的灶户,世世代代煮海为业,日子却苦得很。有一回我亲到灶前,见盐丁们赤着上身,汗珠滴在火沿上,嗤地一声就化成了气。那盐卤熬到火候,结晶白得像雪,可这些煮出雪来的人,自己碗里却淡得没有一粒盐。我看了半晌,心里不是滋味。后来在《红楼梦》里写过一句“白玉为堂金作马”,说的虽是虚写,可那盐的滋味,我却是实实在在尝过的——咸的,带着汗水的涩。
说起那时节,两淮盐商之富,天下闻名。泰州的盐商们,园子修得比扬州还精致,门前石狮子都镀了金。可我知道,那银子底下的盐丁,肩膀上都磨着血茧。唐代杜牧之有云: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我那时站在盐码头上,忙的是理漕、巡盐、查验引票,眼见的却是另一句:灶底不知盐丁苦,隔江犹闻歌舞声。这世道,总要有人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,多看几眼。
盐场上那一缕青烟,最是难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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