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虽不才,平生最恨者,莫过于科举场中那等虚头巴脑的八股文章。世人皆道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却不知多少真才实学被那僵死格式磨成了渣滓。我写《儒林外史》,原也不是为着骂谁,不过将亲见亲闻的世态人情,用笔勾画出来罢了。书中范进中举后痰迷心窍,周进撞号板哭出血来,这等光景,莫说泰州,天下州府县镇何处无之?我一向在南京、扬州间往来,过泰州数次,见那盐商子弟与寒门秀士同坐茶馆,言必称“功名”二字,心里便觉酸楚。诸位想想,人生在世,岂只做官一途?泰州那位王艮老夫子,布衣讲学,不也曾教得满城桃李?我只恨自个儿生得太迟,未能亲聆其謦欬。

话说回来,泰州这地方,倒是别有风味。城河蜿蜒,市廛繁盛,桥头卖浆的、巷口说书的、庙里赶会的,活脱脱一卷世情图。我《儒林外史》里写那些市井人物,诸如牛浦郎假充斯文、鲍文卿戏班谋生,说来也多有泰州一带的影子。诸位若肯细读,便知我不是凭空杜撰。只是这些俗世百相,偏被那功名二字压得透不过气。曾有泰州后生问我:“先生,读书到底为何?”我答他:读书是为了明理,不是为了做官。若只为做官,那书便读歪了。

我这一生,功名场上是输家,文章场上却不肯认输。《儒林外史》五十六回,写了二百余人物,有得意的、落魄的、虚伪的、天真的,无非想教世人看看,这世上除了举业,还有别的活法。如今老病侵寻,回思半生潦倒,倒也不悔。只盼后世有人读到这书,能会得我一点苦心,莫再被那“书香门第”四个字唬住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