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,我杨万里这大半生,官做得不大,诗倒是写了不少。一生两万余首,如今存世四千有余。人问我作诗有何诀窍,我只说得四个字:师法自然。我写《小池》“泉眼无声惜细流,树阴照水爱晴柔”,那不过是春日池畔随手一记;写《舟过安仁》“一叶渔船两小童,收篙停棹坐船中”,也只是江上偶见两个顽童把伞当帆的趣景。诗不在高阁,就在脚下。

我向来主张“活法”。所谓活法,便是笔下之物要灵动,心中有情要真率。我常说“闭门觅句非诗法,只是征行自有诗”——坐在屋里苦思冥想,不如出门走走。这诚斋体,便是这般从山光水色、市井烟火里捡来的。我瞧见春柳有情、夏荷有韵,便觉得万物皆有灵趣,何必句句用典、字字雕琢?先贤有云“清水出芙蓉”,我深以为然。

说到走路,怎能不提泰州?我任江东转运副使时,数次沿运河南下,过海陵(泰州古称),那真是水乡泽国、盐漕要冲。我见过两岸帆樯如林,盐艘往来不绝;也尝过市井里巷的河鲜野蔌,甘美爽口,令人念念不忘。泰州人说话软糯,性子却爽利,运河边上挑担卖茶的、补网晒鱼的,皆是一派天然生机。这盐运兴旺的气象,我写在几首纪行诗里,虽不敢说传世,却是真情实景。

其实民间文艺最是动人。我路过村野,常听农夫唱秧歌、渔人哼小调,那腔调虽不入宫商,却句句都是活日子。我写诗便也学他们,寻常话、平常景,偏偏就能咂摸出滋味来。诸位若想学诗,先别急着翻古人集子,不妨去河边站半日,看水鸟起落、听橹声欸乃,保准比书本上得来的多。

天地间好诗何止千万,吾辈写不尽,后生们接着写便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