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,在下耐庵,兴化人氏。今儿不讲圣贤经义,单说说我写《水浒传》那点底细——你们只道梁山泊是好汉聚义,却不知那水泊芦荡、盐船灶火,大半是我打小在盐场看惯的光景。

兴化东去白驹场,盐灶连天,卤气熏人。灶户们熬盐换米,一年到头赤脚踩在滚烫的盐板上,脊背晒得比锅底还黑。张士诚那厮,当年也是白驹场的盐贩子,腰里掖着扁担,船头插着盐旗,一呼百应就反了。我亲眼见过官军来抄盐场,铁链子锁着一串灶户,男女老小哭成一片——你道我笔下林冲、武松为何被逼得走投无路?那都是盐场里真真切切的苦楚,官逼民反,不是纸上空话。

写《水浒传》时,我特意让好汉们沾着盐卤气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,用的是卖肉屠户的斤两;阮氏三雄在石碣村撑船,那船艄上挂的网,跟白驹场渔户的混账家什一样;就连智取生辰纲那七个人,扮作卖枣子的商贩,推车的把式我见得太多了——这天下底层百姓的活法,可不就是一把汗、一车盐、一篓枣子么?

有人说我写的是水泊梁山,可那八百里水泊,分明是我兴化水乡的芦苇荡。春日里芦芽冒尖,秋日里芦花飞白,船拐进港汊便不见人影,这等地形,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好汉们“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”那股痛快劲儿,也是盐场汉子们歇工后的真性情——白日里熬盐受苦,夜里喝酒骂官,粗野是真粗野,却比衙门里那些假仁假义的嘴脸干净得多。

我这部书,粗看是打打杀杀,细瞧全是世道人心。盐场、水乡、官差、草民,拼成一幅乱世浮生图。诸位若来泰州,不妨去白驹场老街上转转,那青石板缝里的盐霜,还有当年灶户们留下的痕迹。中华文明不只在庙堂经卷里,也在这一锅一铲、一桨一帆的烟火气中——草莽深处,自有千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