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年间,我自兴化赴金陵应试,途经泰州正值漕盐转运之季。那日泊舟城北,见盐船蔽江,帆樯如林,船工号子声震两岸。岸上灶户老翁指着盐垛叹道:“此物最是神奇,官仓里是银山,到了私贩手里便是刀山。”我后来在《三垣笔记》中记过此事——那时盐政已坏,私盐横行,官盐滞销,泰州盐场家家户户灶火不熄,却煮不出半碗饱饭。

弘光朝我任工科给事中,曾力陈江南漕运之弊,说泰州运河每岁沉船逾百,皆因船户为贪程期超载所致。此言并非书生空谈,实因我亲眼见一盐船桅折于风浪,满船盐包散入水中,船工攀着碎板呼救,岸上人却只顾争捞浮盐。呜呼!泰州城枕运河而生,亦为漕盐所困,此等景象,怕是与那江上盐船一般,载得动万石货物,载不动万民苦楚。

如今我已老迈,避居故里,不仕新朝。偶尔犹记那时立船头看泰州城郭,落日浸在水里,盐船影子拖得老长。有后生问我为何不入仕途一展抱负,我只摇头——有些事,就像那沉入河底的盐包,化了,也就化了。但泰州这地方的旧事,我总想多记几笔,好让后人知道,这水城底下,除了盐,还沉着老半部南明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