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且坐,听我韩贞说几句。我这人,兴化东乡的窑匠出身,一辈子没进过科场,也没戴过乌纱帽。年轻时在窑上烧砖瓦,日头晒得脊背脱皮,夜里就着窑火读书。有人笑我:“泥腿子念什么圣贤书?”我说:“圣贤书不是给泥腿子看的,难道是给泥腿子踩的?”后来得遇泰州学派诸贤,才晓得百姓日用即是道——挑水、劈柴、烧窑、种田,哪一样不是学问?

那年腊月,里下河冻了半月,窑火都不敢熄。村里有个寡妇,孩子饿得哭。我把自己省下的半袋米送去,她跪着谢我。我说:“莫谢我,要谢就谢这炉窑——火暖人,米养人,都是一样的理。”后来我常想,王心斋先生讲‘百姓日用是道’,真真说到根上了。道不在天上,就在这碗粥、这炉火、这人心上。

我这一生,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。就是走村串巷,劝人孝顺父母、和睦乡邻、莫要欺心。有回遇着两个后生打架,我上去一人给了一拳,打完坐下跟他们讲:“拳头不如道理硬,道理不如人心软。”如今我老了,窑上的火还旺着。泰州这片土,养出过盐、养出过粮,也养出过咱们这些爱琢磨理的平常人。后生们,别嫌日子苦,苦日子里头,才见真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