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我自太仓乘舟北上,泊于泰州北门,闲步至城中西山。见岳武穆庙香火鼎盛,廊下却跪着铁铸秦桧夫妇,游人过处,唾沫横飞,铜像周身斑驳如癞。有老卒拄杖立于阶前,忽以杖击桧像首,铿然作金铁声,四围哄笑。
泰州本是南宋抗金前线,绍兴年间岳侯曾驻军于此,筑垒屯粮,与百姓约“秋毫无犯”。如今六百年过去,后人只记得以唾面铁像为戏,却忘了那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”的岳家军旗号。我望着那铁像,忽然想起严嵩父子——当年先父忤逆奸相,含冤而终,我抱《弇山堂别集》稿本南归时,途经此地,见铁像跪在风雨里,竟不知南北两京,谁才是当世秦桧。
那老卒又开口了:“这铁像换过三回了,头一回是明初铸的,叫百姓打得稀烂;二回是嘉靖爷年间重塑,又教人砸了;如今这尊,是万历三年才换的。”他看看我,咧嘴一笑:“先生,您说这铁打的跪像都熬不过民心,那严家的金玉,又能撑几年呢?”
我无言以对,只对着岳侯塑像深深一揖。当日事,记在《弇山堂别集》杂记卷中——泰州百姓的唾沫,比史官笔下的春秋,还要重些。
岳庙前那一跪,跪了百年,可曾惊醒后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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