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阮元,昔日督漕运时,常经泰州。那一年运河水浅,漕船滞留在城南,桅樯密密匝匝,如同枯林。船工们赤脚踩在泥滩上,喊着号子拉纤,一声一声,闷沉沉地压在河面上。我立在船头看了一晌,回头对幕僚说:“此间百姓,肩头扛着的,可是半个江南的粮米啊。”

泰州这地方,地当里下河之冲,盐漕两利,市井最是热闹。我见过清晨的米市,箩筐挨着箩筐,米贩子用指头捻起白米,眯着眼对着日光看成色;也见过盐码头上的掮夫,脊背晒成古铜色,颈上搭一条老布巾,来回搬运盐包,脚步不歇。城里的茶馆更是奇观——满座都是谈生意的、说和息的、传消息的,茶盖碰着碗沿,叮叮当当,像那河里的浪声。

我当时身为漕运总督,最操心的就是这条河道。泰州一带的河工、堤闸,岁修银两,我是一笔一笔盯着核销的。有人谓我“过苛”,我却以为,治水如治经,一字一句都不能苟且。后来辑《皇清经解》,也还是这种老脾气——不考据清楚,绝不敢下笔。

如今回想起来,泰州城头那棵老榆树,怕是早被河风灌得弯了腰罢。老夫年迈,不能再拏舟南下,只能在此说与诸位后辈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