罢官回来这几年,我算是看明白了——官衙里的竹,是给人看脸色用的;兴化水边的竹,才是给自己长骨气的。春来新篁破土,一夜能蹿半尺高,那架势,比我在滕县大堂上见过的任何案卷都痛快。

板桥老兄前些时来兴化看我,两人对坐,他指着岸边一丛瘦竹笑道:“复堂,你这画竹的手,倒比当县令时更有准头了。”我回他:“你潍县衙斋里那几竿竹,还惦记着民间疾苦声呢?”他抚掌大笑,也不反驳。板桥有诗云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”,这话我服。可说到底,咱们这号人,终究是水边野竹的命,栽在官盆里,反而不自在。

这水乡的市井,也跟竹一样,看着疏淡,里头自有筋骨。河埠头卖藕的婆子,秤杆上挂着半截红绳;茶馆里说书的,醒木一拍,满堂瓜子壳飞。我常想,若把兴化城的烟火气画进画里,比那庙堂上的祥瑞图,不知生动多少倍。板桥笑我痴,我倒觉得,这痴劲正是我辈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