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整理旧稿,翻出崇祯年间两淮巡盐御史一疏,言泰州各盐场灶户之苦,读之竟夜难眠。我虽未亲历灶地,然身为兴化人,泰州去家不远,盐场之事亦素有所闻。
疏中说,灶户世代煮海为业,官府给荡草以供煎烧,本是为民之策。然自天启、崇祯以来,盐法渐坏,场官胥吏层层盘剥,灶户所得不偿所费。更兼连年水旱,荡草枯绝,灶丁逃亡者十之七八。到崇祯末年,泰州几处盐场,灶火寥寥,盐课大半逋欠,国课与民生两相困顿。
我当日读疏至此,搁笔叹道:盐铁之利,本养民之资,奈何为民蠹者反由官起?泰州各场灶户,终岁胼胝,手足皴裂,煎得几斤盐,换了钱米,却还不够填胥吏之欲。此等苦状,朝中诸公哪里看得见?看见的只是盐课亏空,催征愈急,灶户愈发逃亡,愈发逃亡则课愈亏,竟成死局。
明季泰州一带,乡人称灶户为“灶户子”,其苦可知。我记此于《三垣笔记》,非为苛责当事诸人,实是要后人知道,一州之繁荣,固赖盐利,而盐利之来,是灶户之肉、灶户之血。今世人有闲游于盐渎之滨,观煮海遗迹者,若能念及当年灶户之辛酸,亦足以存一丝恻隐之心矣。
场灶上的血泪,岂是盐官看得见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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