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坐,听我一言。

吾宗臣,兴化人也。嘉靖二十九年侥幸登第,后与李于麟、王元美诸君结社唱和,世目为“后七子”。人皆谓吾辈倡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然此中真义,非止摹拟古人之词句也。吾观今之学者,束发受书,只知剽窃语录、堆砌浮辞,文气萎靡如病妇。故吾辈大声疾呼:文章须有格力,须有气骨!譬如建屋,先立梁柱,而后施丹臒——秦汉之文便是那梁柱,盛唐之诗便是那栋梁,非谓一味仿古,乃取其风骨入我肺腑也。

或问:科举时文,与古文辞可两立乎?吾答曰:可。吾尝典试事,阅卷千篇,最恨那“鹦武学舌”之辈。八股制艺虽有时格,然腹有经史、笔有浩气者,其文自异。昔韩昌黎云“唯陈言之务去”,此语于今日制艺亦为金针。诸生若能把一部《左》《史》读透,将养得胸中丘壑,则应试之文亦自有光焰,何患不掷地作金石声?

吾乡兴化,地虽偏隅,而文脉绵长。犹记少年时,每过海子池畔,见文峰塔影倒映清波,便觉有古贤之风拂面。我朝开国,吾邑科第相望,此非天赐,乃祖辈读书种子不绝耳。文气关乎民风,吾常与同僚言:欲知一邑治乱,观其士子文章雅俗便知八九。故为学不可苟且,一字一句皆见心性。

吾生平所作诗文,汇为《宗子相集》十五卷,其中《报刘一丈书》一篇,最是剖肝沥胆——彼时严嵩父子用事,京师干谒成风,吾借此书痛斥那“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”的丑态,虽因此触怒权贵,然丈夫立世,岂可曲膝求荣?文章气节,原是一体两面。

诸君生于今日之泰州,水土丰饶,书院林立,实胜吾当年远矣。然莫忘:文须有骨,诗须有魂,做人亦然。临别赠君一言:读破万卷,不如行得一路;锦绣文章,终须付与苍生。望诸君共勉之!